在一家经营属性拉满的国企扎了二十三年，从愣头青熬成了能独当一面的老员工，46岁那年办内退手续时，我还攥着最后一份季度业绩报表，总觉得这日子还得跟项目、指标、招投标文件绑在一起。直到走出办公楼大门，晚风一吹，才惊觉身上那股紧绷了半辈子的劲儿，终于松了下来。
半年过去，再回头看那段天天跟业绩死磕的日子，竟像看别人的故事。曾经为了抢一个大项目，带着团队连续熬了半个月，改标书改到眼睛发红，跟对手博弈到凌晨，拿下的那一刻，全部门举杯庆祝，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。那时的我，把领导的一句表扬、同事的一声佩服，当成了人生的勋章，总觉得职场上的存在感，就得靠这些实打实的成绩撑着。就连跟同事们的交情，也都裹着一股子“并肩作战”的热血劲儿，一起吐槽过难搞的甲方，一起分过加班的盒饭，总以为这份战友情，能扛过岁月的冲刷。
可内退的门槛一跨过去，那些热闹就像被按下了暂停键。曾经天天在办公室碰面的伙伴，渐渐成了朋友圈里的点赞之交，偶尔遇上，寒暄几句项目近况，就没了下文。才慢慢琢磨过来，职场里的交情，说到底是绑在工作这个纽带之上的，纽带一断，大家便各自回到自己的生活轨迹里，继续忙活自家的柴米油盐。那些当年为了争一个晋升名额红过的脸，为了一个数据误差拌过的嘴，现在想起来，竟成了不值一提的小事，当初怎么就揪着不放呢？
年轻时总觉得，工作就是人生的全部重心。为了冲业绩，我推掉了无数次家庭聚餐，错过了孩子的家长会，连父母的生日，都常常是在加班的间隙匆匆打个电话。那时候一门心思扑在报表和合同上，总以为把业绩做上去，把职位提上来，日子就能过得踏实。可真到了退下来的这天才发现，那些曾经死死攥在手里的项目、头衔、奖金，都是带不走的身外之物，真正能陪着自己走下去的，从来都不是这些。
内退的日子，终于不用再赶清晨七点的早高峰，不用再应付没完没了的调度会。我开始学着在清晨绕着公园快走，看大爷大妈打太极，听小鸟在枝头叽叽喳喳，才发现原来晨光这么温柔。从前无辣不欢，顿顿离不开烧烤火锅，现在更愿意蹲在厨房，熬一锅杂粮粥，炒两个清淡的小菜，慢慢嚼出食材本身的香甜。衣柜里那些为了应酬买的西装革履被收进了箱底，取而代之的是舒服的棉麻衬衫和休闲裤，不用再刻意维持职场上的“精英范儿”，怎么自在怎么来。
闲下来的时候，我会翻出年轻时喜欢的书，泡一壶茶慢慢读，也会学着写写随笔，把半辈子的职场感悟记下来。独处的时光里，反倒少了从前的浮躁和焦虑，多了几分难得的平静。梭罗在《瓦尔登湖》里写的那句“当你让自己的生活变得简单，宇宙的法则也会变得简单”，从前只当是文字好看，如今才算真正咂摸出滋味。日子一简单，那些藏在烟火气里的小快乐，就都冒了出来。
人到中年才明白，职场不过是人生的一段路，不是全部。曾经把同事当战友，把业绩当信仰，到头来才发现，最该珍惜的，是自己这副能跑能跳的身子骨，是那颗能在独处中寻到乐趣的平常心。内退不是人生的退场，而是换了一种活法的开场。往后的日子，不用再为业绩焦虑，不用再为应酬奔波，好好吃饭，好好睡觉，好好把自己的小日子过出滋味，才是最要紧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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